男子将好友骨灰撒高原梦到他说冷
那年深秋,我独自一人踏上了去往高原的路,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土路,停在那座小山脚下,四周是亘古的沉默与凛冽的风,我打开车门,寒风如无数细小的冰针,瞬间刺透了衣衫,我哆哆嗦嗦地从后备箱取出那个轻飘飘的盒子,里面装着我的挚友阿杰的骨灰,他曾无数次与我神往这高原的壮阔,说灵魂若得归宿,愿化作山巅一缕自由的风,我替他来了,却只感到刺骨的寒冷,仿佛连这风也在无声地责备着我的迟来。 我颤抖着手,缓缓打开盒子,高原的风呼啸着卷过来,带着一种近乎悲鸣的哨音,卷起细碎的尘土,抽打在脸上生疼,我蹲下身,将盒子倾斜,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便被风猛地夺走,瞬间消散在苍茫的天地之间,仿佛从未存在过,最后一捧撒下时,我分明感到指尖残留的触感,轻得像尘埃,又重得像整个未能兑现的承诺,风裹挟着骨灰,盘旋着向上,竟似有片刻滞留,才最终消融在亘古的寒风里,我呆立着,任凭寒风穿透身体,心中一片空茫,唯有那句“冷”字,如冰锥般反复凿击着神经。 归途中,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,模糊成一片单调的灰绿,我疲惫不堪,几乎是倒头便睡,不知过了多久,意识在混沌的边缘浮沉,竟感到一丝熟悉的暖意,仿佛置身于某个夏夜,与阿杰围坐于院中,他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模样,笑容温煦,眼神明亮,他伸出手,似乎想触碰我的脸颊,却在我眼前渐渐变得透明,像被水洇开的墨迹。 “冷……”他的声音飘忽而来,带着高原风雪的穿透力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在我心口,我猛地惊醒,冷汗浸透了后背,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,可我分明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,比高原的风更刺骨,我下意识地抱紧双臂,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,那句梦中的“冷”,如同高原的诅咒,牢牢盘踞在我心头。 从高原回来后,那句“冷”便如影随形,起初,我以为只是高原反应留下的心理阴影,可渐渐地,我发现并非如此,每当夜深人静,独处一室时,那股寒意便会悄然爬上脊背,即使在盛夏酷暑,也挥之不去,我开足了暖气,裹上厚厚的毯子,却依然无法驱散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冰冷,我开始失眠,闭上眼睛,便是阿杰在风雪中逐渐透明的身影,和他那句飘忽的“冷”,那声音不再只是梦中的呓语,它仿佛化作了高原本身,一种无声的控诉,一种永恒的缺席。 我无法再欺骗自己,那不仅仅是对高原气候的生理记忆,更是对未能陪伴好友走完最后旅程的深切愧疚,我独自完成了他未竟的“壮举”,却是以一种最孤独、最疏离的方式,我从未问过他,在生命的最后阶段,他真正渴望的是什么,我自以为是地认为,将他撒在他向往的高原,便是成全了他,可我忽略了,他也是血肉之躯,也会恐惧,也会寒冷,高原的风,吹散了他的骨灰,也吹醒了我沉睡的自私。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,温暖而喧嚣,而我裹紧了身上的毯子,依然感到那股寒意,我终于明白,阿杰在梦中说的“冷”,并非仅仅指高原的严寒,那是他孤独灵魂的冰冷,是被独自抛下后的凄凉,也是对我迟来的、敷衍的告别的无声抗议,我亲手将他撒向了那片他向往却未曾真正抵达的“自由”,却也将他推向了永恒的寒冷。 那片高原的风,终究是吹进了我的骨头里,那句“冷”,成了我灵魂深处无法愈合的伤口,时时提醒着我,有些陪伴,一旦缺席,便要用余生的寒冷来偿还,我蜷缩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,仿佛又看到了阿杰在风雪中透明的身影,他微微张着嘴,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:“冷……”而这一次,我知道,这寒冷,将永远与我同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