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一切,都回不去了。母亲早已不在灶边,老家的老屋或许也已换了主人。那只在院中踱步的鹅,那悬于灶头的凤鹅,都成了时光深处模糊的剪影。我伸出手,想要抓住那记忆的碎片,却只捞了一把冰凉的空气
“像我老家的凤鹅”——几个字猝然撞入眼帘,仿佛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心尖,那油亮的酱色、那粗粝的咸香、那在灶头悬挂时沉沉的分量,刹那间穿透了千山万水,劈面将我击中,眼前人语喧嚣,世界轰然退潮,唯有记忆深处那方窄小而温暖的灶台,在泪光模糊的视野里骤然清晰起来。 老家屋檐下,冬日的风带着刀子般的寒意,母亲却总在此时忙碌起来,那只肥硕的大白鹅,在院中踱步,颈项昂扬,发出浑厚的鸣叫,浑然不知命运已在灶口等待,母亲的手稳而有力,褪尽羽毛,清理内脏,而后是那道最紧要的工序——盐揉,粗粒的盐巴混合着八角、花椒、香叶,在她掌中与鹅身充分交融,每一寸肌理都被这古老的秘方灌注,盐粒嵌入肉中,仿佛将阳光的暖、大地的厚,一并封存,而后,鹅被悬于灶头,炭火慢熏,油脂滴落,“滋滋”作响,将肉的纤维熏得愈发紧实,酱色也层层加深,最终凝成一层坚硬而油亮的壳,仿佛时间的铠甲。 那时的灶火,是冬日里唯一的热源,母亲常在灶边添柴,火光跳跃在她专注的脸上,也映照着那悬垂的凤鹅,我总蹲在旁边,看那油脂滴进火中,腾起一阵阵带着肉香的青烟,母亲会切下一小片,用筷子挑给我,是咸香,是烟火,更是无法言说的安稳,那咸香里,有母亲指尖的温度,有灶膛里毕剥燃烧的柴火声,有窗外飘落的雪花的凉意,更有整个童年岁月里,最踏实的底色。 后来,我离了乡,奔向所谓的远方,城市的餐桌丰盛无比,珍馐罗列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那咸香,那油亮,那粗粝的质感,再也寻不回,偶尔,在某个陌生的街头,看到悬挂的腊味,心头会掠过一丝熟悉的悸动,可走近了,那味道,那形态,终究不是记忆里的模样,它们精致,却少了魂魄;它们标准,却失了温度,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,在琳琅满目的食物海洋里,找不到那根回家的线。 直到今日,“凤鹅”二字,像一把钥匙,猝然打开了尘封的记忆之门,那酱色,那咸香,那灶火的温暖,母亲的身影,故乡的冬日……所有的一切,排山倒海般涌来,我甚至能闻到那熟悉的、混合着烟火与油脂的香气,能感受到那咸香在舌尖化开的滋味,能触摸到母亲粗糙而温暖的手掌。
转身,泪流满面,不是为了那一只鹅,而是为了那再也回不去的时光,为了那不再年轻的母亲,为了那被岁月冲刷得面目全非的故乡,那凤鹅,是乡愁的具象,是时光的琥珀,封存着我生命中最纯粹、最温暖的片段,它只存在于记忆的深处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猝然刺痛我,让我明白,有些味道,一旦错过,便是一生。 皇冠入口
